牧人雋語：委託先於使命：記第十屆華福會議三點觀察與一點感想

筆者有幸獲邀於2026年7月下旬，出席在東馬來西亞砂拉越首府古晉舉辦、共五天的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（下稱華福大會）。按神學上的反省和對華人教會的認知，以下有三點觀察與一點個人感想。

這次是筆者第一次參與華福大會。過往受母會的薰陶，暑假多數推動更重視宣教實踐的Go Go Go短宣體驗，也常被教導行動重要過聽道。因此一般也不會重視這類聽足五日至十日以講道培靈訊息為主，又由教內資深高位擔當的「老派」會議或聚會。本次因教新的角色獲邀，又代表著筆者事奉的中國宣道神學院講師的身份出席。不過，在會議內沒有任何任務與崗位在身，所以出席可以較平常心，並用觀察員的角度看待。

1. 世代交替了嗎？

本屆是華福大會舉行第十屆會議，由1976年第一屆起，已是五十年前。是次共有全球約一千七百位華人教牧、領袖與神學工作者，探討國度福音、整全使命與華人教會的未來，場面非常熱鬧。回顧第一屆的出席人數其實不比現在為少，當年全球二十七個地區選出出席人數共一千五百人，並且在會議內確立了「華人教會，天下一心；廣傳福音，直到主臨」的異象。

經過五十年後，不少與會者也留意本次的世代交替情況。從講員觀之，依然有不少來自香港、台灣及其他亞洲地區等，較年長又知名的資深牧者、領袖分享。不過，現今的帶領者已是千禧代前後的新一代人物，例如以世界華福中心董家驊牧師為代表，給人耳目一新、並一改「老派」的氣氛。筆者又特別留意到香港亦有兩、三位獨當一面的新一代主任牧者與神學院院長登場。

這屆是否代表已完成了一個世代交替的時刻，相信仍需要繼續觀察。但粗疏地分析，台灣的情況似乎比香港較為佔優。尤其會議第三天下午的香港分區聚會時的「集體離場」事件，說明了所謂年青化或交替，仍然有很大落差。（事件始末詳細可參《時代論壇》轉載梁國全傳道的文章〈記第十屆世界華福大會分區聚會大規模離場事件－對華福香港區委會的惋惜〉）

反觀台灣新一代帶領者，能看出同代隊工的組織已漸成形，其中一些著作的姿態或可幫我們略知一二，包括其中一位領會柳子駿牧師的著作《你吃的鹽跟我吃的飯不一樣! 6個跨越世代的關鍵合一力》。

最後一天閉幕訊息，董家驊牧師引用過「講道王子」司布真的名句「作為講道者，不應貪圖台下的掌聲⋯⋯因為掌聲中，夾雜了不少污穢髒穢的手」。或許沒有所謂交替成功的標準，但承載得到時代使命的生命，是每一代都必不可少的。

2. 整全福音如何整全？

華福大會經常提及其發起源頭來自1974年福音派第一屆洛桑大會，並在其中所發表《洛桑信約》（The Lausanne Covenant），而第五條：「基督徒的社會責任」（Christian Social Responsibility）多數被認為是整個會議及日後運動的劃時代式、歷史級別的範式轉移。當中更提及社會關懷及人文需要是福音不可忽略的部分。這更成為了福音派對「整全福音」思考的起始，也與基要主義所堅守的，只看重二元的搶救靈魂、輕視物質世界與人道需要的福音作出區分。

來到五十年後的這一屆，似乎「整全」福音已有不少躍進。

從神學角度而言，五天主要訊息中，筆者認為第三天的分享最為紮實。由兩位講員各自在短短三十分鐘裡，以創造神學及復和神學的進路探討何謂「整全」福音。

首先，新加坡神學院院長馮浩鎏醫生提出，福音指向上帝創造的目的，有三個層面，包括普世、倫理、萬有。以此框架，探討教會應如何配合上帝於受造世界中的經世工作。其中講員更提醒「上帝參與世界的工作，並非由伯利恆為開端，卻是從創世的工作開始」以神學而論，如此能避免將救恩論膨賬，而忽略了上帝對受造界整全的工作。

第二場講員是施達基金會總幹事馮韻兒博士，她指出復和是整全福音重要的概念，與己、與大地、與他者及受造物復和，是整全福音的內容。又用廣東人打邊爐喜歡吃的脆肉鯇為實踐的例子。原來為了做成這些鯇魚達至爽脆的質感，其實額外施加了許多不自然的飼養方法，完全只為了人類的口感之快。因此，每逢吃的時候，我們可以深思對受造世界的相關性，並努力減省、尋求復和。

然而，從教義的角度看，我們要留心，無論創造與復和，都要從一個更大的框架與上帝的差派故事去解釋，即由三一上帝的創立、護佑指向終末圓滿。有時會以劇目方式描述，這便是神學中常說的「五幕劇目」。

觀察這次會議，護佑的理解極少，而終末的向度和聖靈觀更出奇地從缺。這或許要避開與華人過往理解的恐佈災難式的末世觀，同時，這觀念視傳福音的誘因，要在未世裡，達成廣傳福音某個額度（quota）的要求，主便會再回來。但若不談「終末」以及聖靈介入式的工作，未必是檢視整全福音的進步，更很難進到與受造物正確的關係，以至教會作為受造的一部份，在三一上帝的持續護佑使他/她/牠們成其所是。

3. 靈性或有闕如

會中強調宣教及福音的神學問題，然而筆者觀察在靈性的建立上，似乎有需要加強。其中於第一天晚上來自新加坡的曾金發牧師宣講。若無數錯，他整晚應該講了近十幾至二十次一句Soundbite "Mandate precedes Mission"。

這句深入不少參與者心中。其中會將mandate 理解為上帝的「委託」、「關係」、「呼召」、「同在」等與靈性相關的概念。按訊息的語境，個人認為更指向being與doing的關係。這正是華人教會長期需要探討的議題，正如筆者過往成長重視行動先於靈性的教導⋯⋯Go Go Go的宣教有時被視為應大於個人、甚至地區堂會需要和異象，信徒也不應只停留在讀經、聽道或靈修裡，沒有行出來、實踐的，會被視為都是離地的信仰。

"Mandate precedes Mission" 這Soundbite 中的精華，確實能刺中華人教會重實用性多於靈性的盲點。這幾天的安排其實都很好，在網上、FB爬文時，有不少人提及由講員為中心，轉至以主題及反思為中心。即由過往具份量的講員，聽足五日道，每日四場、每場平均一至一個半小時⋯⋯到現在每天按主題形式，由主要講員分享約半小時後，再由另外兩至三位分享或回應（有時配以對談）。

然而，我們要問這就是靈性嗎？針對華人教會的習慣，聽道就等同了靈性培育！然而，這就是靈性嗎？又觀察到，今屆聚會最多人舉起手機的時刻，正是全明星組合的華語聯合敬拜團隊，每場用渾身解數帶領的敬拜讚美，確實我自己也很享受其中。然而，這就是靈性嗎？若"Mandate precedes Mission" 是指要回到聆聽上帝的呼召與沉思祂的委託中，這是由靈性層面而帶動的使命，我們需要再進深思考。

4. 額外感想：與特別地區的中宣校友重逢

會中其實很細顧地，安排了一些特別參與者的位置，他們有些是宣教士、有些是限制地區的教會領袖等。

在完全沒有預計下，會議數天分別重遇了這類參加者。由第一天去書攤看書時，有位同工主動叫我，觀看他的面容片刻，才記得是數年前經中宣安排，到過某福音限制地區作培訓時，他是其中一位負責人。又一天在密集的訊息過場之間，打算走出會場喝咖啡作個小息時，有位姊妹向我微笑，原來她是多年到限制地區宣教的一位中宣師姐，這次更是她們一家三口出席大會。重遇她們心裡甚是感動，因為平常都要顧工場，極少能全家離開。

在最後一天，又有位我不認識的同工熱情走來，表明我應該不認識他。原來他是去了海外事奉的一位中宣校友，他一直有留意學院的動態，所以認得我是其中一位老師。

會議期間因演算法及定位追縱，社交媒體即時能看到不少過往在香港不會看到的帖文、回應及當地的華語基督教媒體。爬文時，也更特別留意一些因各種原因，未能參與大會者，又有身在海外同道的帖文。令筆者較為感受深刻的，當中有些批評大會沒有為敏感宣教地區禱告，更未有提及社會需要，甚至為某些爭議性政治議題等代禱。

若按這幾天與宣教士及某些同工在會上的重遇，大會又曾公開邀請要為這些參與者及其地區的艱難需要禱告等⋯⋯以上講法似乎都不太公允，而且筆者反覆思想，如我們真要達成華福大會的精神，「華人與普世教會，都能天下一心」，我們便要避免與留神自己會否有種「叫人衝，自己鬆」的態度。

若不想把教會合一，廣傳福音等視為口號，確信這是來自上帝的委託，我們便要身體力行，為主作見證。

作者為中國宣道神學院神學講師；香港教會更新運動董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