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評論:七一後牧養


引言

  今年7月1日是難忘而漫長的一日。遊行了數趟後,加上主日晚有婚宴,便在這酷熱天氣陪伴師母北上遊玩公園與商場。晚上八時多回港後,便收到四面八方傳來的信息,知悉情況惡化,有示威者正衝擊立法會大樓。

  接著時間,正如不少港人一樣,一直觀看現場直播事態進展。我於十一時「臉書」分享 : 「心痛,不想見的出現了。有教牧要求我等譴責,我只能譴責不義政權造成如此局面。有教牧想教牧關懷團派人勸示威者離開立法會,但議員,社工等勸阻已不聽,我們確實做不到甚麼。當這些示威者不畏死,不畏被捕,表明退無可退。我會諒解而不認同有關行動。我不會定他們的罪,也不會割蓆。我只能在電視旁守望祈禱,求主減少傷亡,能和平結束。」

  一邊觀看,一邊禱告;到了近凌晨時段,收到消息,又看到電視畫面,見示威者於場外自行撤離,又見立法會內示威者又離開了(翌日才知悉事件真相),終於放下心裡擔憂,避過了警方清場會引發的流血衝突。到了凌晨二時左右,可以安心入睡了。

  自6月9日「反修例運動」連串事件以來,我們要理解整場運動已不在於「逃犯條例修訂」的爭議。特首林鄭成功地打開了「潘朶拉的盒子」(Pandora’s Box),把長期積聚的怨怒一下子破洞而出,激發了年輕世代怒不可遏,甚至「以死相搏」 ! 有學者形容這趟事件為「完美風暴」(perfect storm),也有論者嘗試以「青年震盪」(Youthquake) 來理解。

  身處風暴當中,暴潮尚未退水,於我等長輩(我已年過六十),當宣稱要牧養不同世代信徒時,我們需要求主賜予更大的謙卑、智慧、忍耐與勇氣,方能與會眾同行,得著信徒的信任與尊重。筆者於「612後牧養」交流分享會,講論三個基本原則:虛心聆聽、溝通信任與適度關懷,在此供各位同工參考。

1. 虛心聆聽

  「未曾聽完先回答的,便是他的愚昧,和羞辱。」(箴十八13) 可惜是掌權者仍高高在上,自視過高,拒絕聆聽,結果是自招羞辱。林鄭於七一酒會時宣稱要改變施政風格,會見更多不同背景人士,包括年輕人,聆聽他們心聲。然而掌權者講一套,卻另做一套,當日發生衝突時拒絕與民主派議員與示威者等見面溝通。

  「人的禮物,為他開路,引他到高位的人面前;先訴情由的,似乎有理;但鄰舍來到,就察出實情。」(箴十八16-17) 智者智慧教導我們要多方聆聽,避免先入為主。我得承認人總有「確認偏差」(confirmation bias),選擇性閱覽支持自己想法或立場的資訊,拒絕接收相反立場的資訊。作為教牧,我們面對不同世代不同立場的會眾,學習虛心聆聽,就是放下「我對你錯」的二元心態。

  作為資深教牧,也如同作了40年公僕的林鄭一樣,經過無數次歷練奮鬥而成功在位。我們自有一套論述與解說,於是我們把任何新生事件放置於舊有論述下面,自以為能成功地掌控實情。正如李怡坦誠分享 :「許多人都認為我對現在的年輕人比較了解。錯了。 ……我低估了年輕人的智、能、仁、勇。」(〈歷史記住這一天〉,2019年7月3日)

  教牧要放下身段,虛心聆聽那些參與抗爭運動年輕人的心聲,而非隔岸觀火,指指點點。我去過現場不少次,也曾通宵過夜。我嘗試聆聽與理解這些年輕人,但我得承認我對他/她們是「這麼近那麼遠」。倘若教牧不在現場,也可透過網媒、連登討論區等了解更多示威者的絕望與忿怒。

  同樣,教牧也要聆聽成年父母及長者的聲音,有些是憂心子女兒孫的安危,這些感受是真實的。當我於611至612留守於金鐘,兵荒馬亂又網絡不通情況下,師母也掛心憂心我的人身安全。有些懼怕重演六四場事件,有些懼怕秋後算帳,教牧要學習敞開心胸,聆聽不同人等意見。

  當堂會首先成為一個讓不同世代可以彼此聆聽的場景,所有人皆感受被真正聆聽,而非「坐下接受訓話」。心理學家David Augsburger分享 :「被聆聽與被愛是這樣接近,對一般人來說,兩者根本不能區分。」教牧指正教導信徒之前,要讓信徒感受你真的在聆聽。

2. 溝通信任

  「口善應對,自覺喜樂;話合其時,何等美好。」(箴十五23) 整場運動暴露了特區管治的結構失敗,就是沒有與市民有效溝通的渠道。原來整個社會文化,基本是以權力與名利來維持,教育界、社福界、宗教界等也重複同樣「權力遊戲」,於是有權力的領袖菁英,無論是哪個界別,要得著政權信任,就會失掉年輕世代信任。

  當特首林鄭於記者會上承認非個人能力問題,乃是信心問題,她這方面理解是正確的。這位「好打得」的特首不智地打開沸騰的壓力煲,結果年輕一代累積的怒氣一發不可收拾。威權政治是「立場行先」,以權以法從上至下主導一切,這種「權力溝通」模式,正反映於行政會議與立法會議。在用人唯親,權力圈子內盡是同聲同氣、唯唯諾諾之輩,不能兼容異見,這種溝通模式必然失效。

  有溝通,才能建立信任,有了信任關係,才有加深溝通。當政府、民間團體與堂會等,長期只有「立場既定」然後請你溝通的聚會安排,自然溝不了通。政府與教會領袖,需要修補「失掉信任」的困局,就要放下「自以為是」的心態,樂意真誠與年輕世代平等對話,才能透過溝通重建信任。

  楊牧谷引導我們 :「第一,讓人正視他們過去的經歷,說出他們的傷害與恐懼;教會若能與人分享自己受傷和得醫治的經驗,這種對話就能產生正面的果效。」(《復和神學與教會更新》,546頁,1987年版) 當堂會不同人等,不帶著價值判斷,各人能真實分享因著這趟風暴而有的感受,這便是「用愛心說誠實話」(弗四15,speaking the truth in love),開展溝通與信任。

  我也是「和理非非」的教牧,不贊同示威者於七一晚的暴力衝擊立法會行為。但我明白暴力的根源在於拒絕聆聽民意的政權。政府一直拖延不回應示威者,只會使暴力行為不斷升級。正如羅秉祥教授於「臉書」分享 :「真實世界至少還有:『錯而可諒解』。」

  「恐怖行動絕不是達成合理目標的正當手段,因為它達成不了目標,也讓問題永無了結之日。」(《毋以神為名》,362頁) 猶太拉比薩克斯(Jonathan Sacks)所指恐怖行動包括暴力抗爭,「行動中受害的不只有死者和傷者,更有自由社會賴以為基的核心價值 : 信任、安全、公民自由、寬容、願意敞開國門接納尋求庇護者,以及公共場合的平和與安全。」(362頁)

  教牧本著真理指出暴力行動是「錯」,並非指責與割蓆。我們知道問題核心出於〈制度淪陷才是暴力根源〉(呂秉權,2019年7月3日)。我諒解這些年輕人作出了暴力破壞公物,但不認同與鼓勵這些行動變本加厲,不斷升級。

  「非暴力溝通」正是我們要學習,避免標籤任何人或群體(如警察是黑警,示威者為暴徒等),也不要求信徒一致行動(你不參加遊行就是藍絲,你不譴責就是黃絲),不輕易論斷或道德審判不同意見者。我們聚集在一起,非因政治立場、或共同興趣,乃是基督十架救恩使我們不分性別、世代、背景與地位,一起敬拜,彼此相愛。政見不同只是共同恩典下很少的一片。

3. 適度關懷

  當前管治危機必影響所有本港市民,年輕世代與所有港人皆受不同程度影響。教牧也是人,需要承認沒有答案,也沒有任何解救方案。

  教牧要接納本身與他人的「脆弱」,就是面對冒險和不確定時,產生的深刻恐懼和不安全感。當我們因為害怕脆弱、害怕丟臉、害怕失敗而退縮,我們就不能與信徒同在同行。「脆弱」並非軟弱,當我們願意在生命每個當下直視脆弱,同時也撬開了自信、喜樂、創造力與一切可能性。正如布芮尼(Brene Brown)分享 :「脆弱的定義是 : 一種不確定、沒把握、又冒險的感覺,同時也是一種情緒衝擊。」(《脆弱的力量》,57 頁)

  教牧愛信徒,就要承受攻擊或傷害,脆弱使我們無所遁形。有些教牧嘗試保持政治中立,避談現今發生的事情。教牧越是逃避,只會使會眾感到「離地」而失望。教牧不是政治評論員,會眾也非期望你講道要大談政治事件,但教牧不能迴避問題。我於兩間固定堂會講道,均已編排了經文與主題。我會嘗試解釋與應用經文時,加上近期事件作為例子來說明。

  另一教牧可做的關懷,就是「牧禱」或「公禱」,把近期「反修例運動」引至七一事件,作為堂會信徒共同關注與代禱的事項。倘若有堂會認為不能為這些事件代禱,因為我們要「政教分離」,我也無話可說了 ! 我只有為這些堂會的牧者與信徒感到悲哀,因為他們沒有好好遵守聖經的教導(提前二1-2) !

  教牧要關懷適度,就是承認本身脆弱與限制。面對風暴,事件瞬息萬變,教牧不能緊追事件,有時要適可而止。我需要節制,意味有時與事件保持適當距離,我要進場參與,也要離場休息與思考,才能長期作戰。當你身心靈負荷不來時,選擇退場不是懦弱,乃是要保存實力打持久戰。

結語

  「我要真誠,莫負人家信任深;我要潔淨,因為有人關心;我要剛強,人間痛苦才能當;我要膽壯,奮鬥才能得勝,我要膽壯,奮鬥才能得勝。」《青年向上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