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評論:「虛實整合」的網絡牧養

  2016年,筆者應邀於崇基學院神學院主辦的「第十屆週年牧養研討會」,主題是「網絡與牧養」作回應講員。我以四個字概括演講內容:「虛實整合」。

  華人教會一向對資訊科技存有戒心,未能善用;反之,異端教派如耶和華見證人、全能神教會等,較我們更多更持續地投放資源於網絡外展事工。一場武漢疫情,發展為全球大流行,教會事工大多陷於近乎「停擺」狀態,教會領袖被動地無奈地也得採用Facebook Live、YouTube直播、Zoom開會與團契小組等。

  當我們討論網絡科技時,首先要放下是「非友即敵」的單一思維。實體崇拜與網絡崇拜的比較是「不必要的」(unnecessary) 。我們並非玩「零和遊戲」(all or nothing),只容許一個做法,一個版本。過去有段日子,中文聖經有不同譯本面世,爭取成為華人教會的唯一權威。「並排本」聖經出現,打破了尊一的思維,我們有足夠容量可以兼容並包。

  資訊年代的思維,已擺脫了「A勝於B」,所以我只選擇A做法;乃是AB共做,因為這兩項並非互相排斥,可以輔相成,甚至產生「綜合效應」(synergy) 。筆者預見今年復活假前,疫情未必過去。當堂會逐步局部重啟正常聚會,也不會愚蠢地一刀切停止網絡崇拜。也許到一切回復正常時,網絡崇拜扮演輔助角色,不再即時同步進行。

1. 辨識「虛」

  我們要思考如何辨識虛假,特別談論怎樣「虛實整合」時。學者 Ian Barbour 於 Ethics in an Age of Technology (1992),提出科技之本質並非簡易地「非善即惡」來作倫理判斷。他比較三種不同取態:第一是樂觀態度,認為科技為人類帶來解放。應用在教會,就是領袖高估技術的效能,認為有了網頁、Facebook、WhatsApp、YouTube、Zoom及APP等,我們就能暢順而成功地牧養弟兄姊妹。我們承認資訊科技確能提供幫助,但它們只是工具而已。第二種是悲觀取向,理解科技會成為壓制者。社交媒體會由工具變成主人,而當我們沉溺於其中,一些重要的事如休息、睡眠、祈禱、運動、面對面交談反而受到壓制,縮短了所佔有的時間。

  Ian Barbour建議我們採取第三種取向,就是辨識;科技並非解放者或壓制者,它本質就是權力工具。資訊科技的利弊就在於使用者及其場景。高智能監控系統落在極權政府手上,就會成為限制人民自由的隱形監獄,如應用於住宅或堂會,它就是保障居民與會眾的保安工具。

  當我們運用這些工具時,我們要留心不讓這些工具成為「主人」,反過來主宰我們的事工價值。有姊妹分享,教會重視採用Zoom教學,卻少了個別關懷。筆者觀察,過去廿年以來,堂會事工無論是部門主導或小組主導,牧養仍是以聚會程序為重,個別關懷是極為欠缺。教牧的迷思是攪好了聚會,保持一定數目的出席率,就達成了牧養。一場疫情,正好是一次突擊考試,反映堂會牧養的虛實。疫情過去後,筆者預期「堂會跳動」(church hopping,指信徒不斷由一間堂會跳往另一堂會的現象) 與「離堂會」(dechurch) 必會上升。

  辨識「虛」假的能力十分重要,它幫助我們合乎中道地理解資訊科技,也引導我們重新檢視在不能如常聚會時,信徒的向神敬拜、向道學習、彼此相交與外向服事的表現如何。

2. 展示真「實」

  網絡世界中,人可選擇隱姓埋名,或以虛擬身分現身。面對年輕世代,教師以Zoom教學時,面對困擾極可能是學生大多選擇「黑屏」,不以真身面目示眾。

  另一方面,年輕人又喜歡用Instagram或其它程式,以建構「我分享,故我在」( I share, therefore I am)。某種程度,社群媒體能滿足人的內在需要,如意義與秩序、自身表達、對事物的掌控和人際的聯繫。資訊科技提供更大空間,予人表現其創作力。

  人性是矛盾的,同一個人有時會樂意向人展示,有時會「已讀不回」。牧者不用介意某位信徒於網絡世界的勇武表現,而同一人於堂會卻是善良與溫文有禮的,究竟哪個才是真,哪個才是假 ? 也許兩者皆是真,人性有多重角色與因應場景的不同表現。面對不必要的政治審查,有些教牧與信徒要以「假名」於Facebook 出帖或撰文,筆者諒解他/她們處境。

  疫情考驗下,正是教會真實面目的展示。有些處於「自保安全」,不作為與被動是其心態。這些堂會反映如同是「功能失調的家庭」,子女出走是必然現象。有些堂會兼顧公共衛生與信仰身分,一方面暫停實體聚會,另一方面也以諸般智慧來教導與牧養會眾,甚至動員在社區派發抗疫物資。一場疫情,堂會虛實如同核數一樣,不能自欺欺人了。

3. 「整」理知識

  廿多年前,Peter Senge於《第五項修練》,建議工商企業及宗教組織等,發展為「學習型組織」,才能超越自身、改善心智模式、團隊學習、系統思考,從而達成共同願景。

  華人教會文化重視「控制」,組織科層體制,愛好形式主義,慣性做法是金科玉律。越是高度控制力的組織,成員呈現的是低度的組織學習,會眾只會倚賴教牧與聚會,失掉了本身的自主學習與辨識能力。

  武漢肺炎大流行,也是堂會整理知識與資訊的契機。有些堂會與機構網頁,已沒有更新一段年日,信徒上網查看也找不到奉獻戶口的資訊。有些堂會對偶到的出席者,連基本姓名與手提電話也沒有,根本不能聯絡通知最新的聚會安排。

  當大多活動被迫要停止時,也許是千載難逢的契機,堂會上下重新思考教會觀與使命觀。我們重新思考哪些是必做的 ? 哪些可做或不做 ? 堂會中央一旦「停擺」,信徒能否自主、自養與自學 ?

4. 「合」「合」

  麻省理工大學教授Sherry Turkle,寫了兩本書,分別名為 Alone TogetherReclaiming Conversation。互聯網時代,很多人,包括牧者與信徒已經不太懂得如何與他人面對面溝通。網上交談不能取代面對面傾談,兩者比較也沒有意思。經文說得對《約翰二書》第二章第十二節:「(約翰說:)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寫給你們,卻不願意用紙墨寫出來,但盼望到你們那裏,與你們當面談論,使你們的喜樂滿足。」把運這節經文應用在現今場景,可以這樣理解:「(牧者說:)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們,我不願透過Facebook、WhatsApp等跟你們說,我盼望待疫情過後,能到你們那裏,與你們面對面交談,使你們的喜樂可以滿足。」即或在疫情下,個別約見與家訪也能安全地進行。

  傳播學大師Marshall McLuhan一句話:「我們去塑造我們的工具,但同時須要留心,我們的工具也會塑造我們。」倘若我們吸收着許多零碎資訊,卻沒有時間深度閱讀一兩本書,今天我們所擁有的知識、智慧,會否碎片化 ? McLuhan提出唯一能整合內容與媒介的,就是耶穌基督。In Jesus Christ there is no distance or separation between the medium and the message。Paul Tillich表達類似的話:「文化是宗教的形式,而只有宗教才是文化的內涵。」社群媒體是信仰內容表達的形式之一,也不是唯一的工具,重要是內容。沒有分量的信息,放在堂會實境是現場忍受,放在網絡世界則是「離場轉台」。我們「合」情「合」理看待資訊科技,不會偶像化,也不用妖魔化。

結語

  網絡世界,需要信心參與,過程中犯錯,也是在所難免。教牧與長執要放下控制心態,肯嘗試與犯錯,就能累積經驗,越做越好。辨識虛假、展示真實、整理知識、合情合理,以至我們能虛實整合,內容與載體一致。

(部分內容分享於2016年研討會,現重新修改整理為文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