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評論:當政治暴力侵犯教會時

引言

  8月30日中華基督教會屯門堂舉辦網上講座「紅旗下十架的歷史變遷」,竟受到自稱國安局人員滋擾,引起關注。9月3日有匿名者以「一眾香港基督徒」名義於《明報》刊登廣告 : 〈呼籲「香港教牧網絡」成員放下仇恨、擁抱光明聯署信〉,並點名狙擊袁天佑與邢福增兩位「煽動公眾對政權的仇恨」。這些舉動看來不是教內信徒的表現,使人有合理懷疑是政治力量正粗暴地干預香港教會事務。

  倘若有教會領袖裝作無知或失明失聰,否認有針對行動正打壓教會,首先選擇數位知名度高且有影響力的教會領袖「開刀」,殺一儆百,做成寒蟬效應,本地教會便被噤聲。

  筆者預見政治力量正逐步打壓教育與教會。可惜是有些本地教會領袖,對「政治暴力」視若無睹,反而有「倒果為因」的論述,未能正視根源,自然用錯了方式來處理問題。

撕裂源自政治暴力

  不少教會領袖受過不同程度輔導訓練,多以受損的人際關係來處理問題。假設會眾當中有兩群意見不同的信徒,可能因著擴堂、崇拜風格、牧者續約與按立、事工做法等出現紛爭,現在就由資深牧者或專家作調解,彼此復和,就能回復教會合一了。

  這種應用在太平盛世的堂會小風波,也許能有效處理撕裂;然而我們如今面對的場景,不是堂會內部問題,乃是外在政治力量引發內部矛盾的現實。倘若教會領袖不敢直視現象,卻不斷要求會眾當中部分不要吵鬧、不要抵抗,繼續若無其事、繼續逆來順受,筆者相信一定有會眾不服從此類偏差的教導。

  筆者理解「撕裂」是「有外來力量把原有東西或群體撕開、扯裂」。「政治暴力」是導致「撕裂」的元兇,「港區國安法」嚴重侵害了港人的言論自由,「以言入罪」,口號變成煽動罪證,已在某些拘捕及控罪案例可見。當有政治暴力入侵堂會時,有部分會眾大叫抗拒,有部分則若無其事,甚至視為理所當然。不同信徒對政治現實有不同認知,有些支持「港區國安法」,有些則大力反對。

適切牧養撕裂會眾

  教會領袖身處政治撕裂下的香港,以為簡單地用處理堂會人際關係之間衝突的技巧便能解決問題,筆者會看為有些天真。這些技巧可以稍為修補破損關係,但不能對症下藥。政治暴力是既成事實,也因為其強力而加劇信徒之間矛盾。

1. 正視與認知

  教會領袖要理解內部「撕裂」是外力帶來的果效,卻不是問題的核心。面對政治暴力,信徒有不同的反應是正常。教會領袖不能扮作中立,嘗試迴避與淡化「政治侵犯」如同性侵犯一樣,正發生在我們當中。

  牧者面對是「政治暴力」帶來兩群受害者 : 一群是大聲呼救、極力反抗的,他/她們因為掙扎求存自然受到更暴力的對待,這些筆者稱之為「直接受害者」。另一群是受驚過度、只想息事寧人的,他/她們不敢指責侵害者,反而第二次傷害那些受害者 : 你不刺激或挑釁對方,就不會出現侵犯事件,此群筆者稱之為「間接受害者」。

  教會領袖要承認本身或信仰群體根本無力無法解決「政治暴力」。教會領袖不能以「權在我手」方式擺平或指導會眾要有一致的政治立場,或以具體行動支持與配合某些政府政策。

  教會領袖的責任從來不是改變信徒的政治取向與判斷,我們的召命是改變信徒的生命,而這生命轉化工程是透過與耶穌基督結連而不斷成長更新。教會領袖不能要求信徒放下其政治取向與判斷,我們只能以神國價值來更新個別信徒原有的政見與思考方向。

2. 教導與預防

  預防「政治暴力」就如同「性暴力」、「家庭暴力」一樣,教會領袖要透過崇拜的宣講、專題講座及團契週會等,加強會眾對「政治暴力」的醒覺。當信徒提升了「政治暴力」意識的教育,就能正視暴力的根源,而不會怪罪於其他受害者。

  耶穌差派門徒時(太十16),提醒他們要「進入狼群」,這些野狼並非善男信女,乃是隨時開口撕噬獵物的。過去一段悠長日子,香港基督徒享受太平盛世,世界對基督徒也大多友善,我們極易在社會適應與生存,甚至醒目的可以成為政商界名人,更被邀請在教會場合講述「昌盛見證」(神怎樣祝福我享有成功的人生)。

  此情此景不再。原先披上羊皮的狼群,露出真面目,對教會與基督徒不再友善,乃是恐嚇、滋擾與打壓。因此,耶穌教導我們要「機警如蛇」(太十16,和修本),不要輕易「中伏」與「送頭」。邱吉爾於電影《黑暗對峙》(Darkest Hour),面對向納粹德國求和,或奮力抵抗,兩者之中作出抉擇。邱吉爾其中精句是 :「當你頭殼已接近虎口時,你根本無法與對方講道理。」

  面對「政治暴力」,理性對話是失效的,要求那些受害群體之間(「直接受害者」與「間接受害者」)理性溝通,同樣也是失效的。教會領袖可做,不是強求兩群信徒合在一起,互相對話;乃是個別約見「政治暴力」受害者,聆聽他/她內心真實的忿怒、憂慮與恐懼。

  耶穌忠告門徒「要防備那些人,因為他們要把你們要交給議會」(太十17)。政治力量已經入侵堂會與機構,機構更易被政治力量暗中操控,只要有數位熱心公益、且大手奉獻的「金主」,便能被邀成為董事與顧問。有些「臥底信徒」,有其政治任務,專門在不同堂會專做資訊搜集與打小報告事宜。堂會牧者不因此而自動噤聲,反要「防備異端」一樣提醒信徒要機警防備,特別是那些好八卦、專問人家事的,務要提防。那些做教師的,做公職的,堂會更要適當保護。有些聚會與講座,視乎性質而不一定公開,甚至不錄音與不錄影,也不作網上直播與錄播。

3. 堅守與承載

  地方堂會基是「小社會」,信徒聚集一起,有不同政治主張與訴求,乃是正常現況。面對「政治暴力」,信徒因其處身位置而感受不同,也有相反回應,同樣可以理解。

  堅守真理,就是所有不同政見的信徒宣認耶穌是主,聖經真理是我們信仰與倫理的判斷標準。我們臣服在聖經而非「政治暴力」權威下面。當有宗派領袖表態支持或反對某項社會政策,會眾中同樣有贊成與反對的陣營。當前形勢下,宗派與堂會領袖要考量不是如同馬保羅論述〈以為明哲保身,最終失掉靈魂〉(2020年9月5日,信仰百川),乃是堅守真道,守護真理。

  斯托得(John Stott)於《為道爭辯—獨排眾議的基督》指正教會的失敗:「避世只因懶惰自私,不願意下水,弄髒手腳。惟有基督的愛能夠推動人。自以為義、高人一等、怕受沾染、身靈分家、冷漠無情,這四項問題背後藏著錯誤的上帝觀。」(185頁) 教牧不能解決「政治暴力」,卻可以揭發結構邪惡,指出罪惡根源,勸勉惡人悔改。教牧按著聖經真理說明「公義」是上主對掌權者的基本要求(詩七十二1-4)。當掌權者濫權失職時,無論是特首或主任牧師,信徒的無限順服只會助長惡勢力的擴大,信徒本著真理作出提醒與反對,乃是幫助政府與堂會重回正軌,恢復上主原來設計心意。濫權與施暴的政府(堂會也是),堅守真理的教牧與信徒不能凡事啞忍,逆來順受,就能止息暴力。

  面對政見不同的教牧與信徒,筆者不因對方立場與我相反,而要割蓆。我的召命從來不是政治性,要改變對方的政治立場。有些教牧與信徒,所謂事工合作,其實是利用你的知名度與公信力,無論是哪種顏色,上過當下次自然會機警多些。

  當「政治暴力」不斷入侵,製造分化與內鬥,明智成熟的教牧不要把不同政見的同工與信徒,常常以「批鬥」方式來妖魔化對方。教內某些網絡媒體不斷以這些抹黑手法,來標榜本身的正義。

  一旦看自己與所屬群體為真理與公義的代言人,是極危險事情。任何人與組織均有可能犯錯;拒不認錯,怪罪別人,同樣滋生邪惡。成熟的用愛心承載年輕的冒失與衝動,但不表示年輕世代不用反思與承擔責任。當教會領袖能以真理與愛心,承載不同政見的信徒,這便是教會與社會有別地方。教會之成為教會,就是在基督裡有寬宏空間可以承載性別、年齡、種族、階級、政見等差異。

結論

  當政治暴力侵犯教會時,我們要認清問題的根源,不要倒果為因(撕裂是暴力的後果,非暴力的因由)。面對有組織的抹黑與攻擊,對教牧與堂會的威嚇滋擾等,我們要一起發聲,互相聲援與支持,才能不被孤立與擊破。真理與愛心的平衡,乃是我們要培育的信仰質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