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人雋語：城市宣教 ── 從安息中出發

城市宣教常被等同於活動、效率、策略與速度。然而，當我們細讀福音書時，卻發現耶穌從未讓外在的需要決定祂的節奏。衪在最忙碌的時候退到曠野禱告（可一35），以深度的安息作為事奉的出發點。城市宣教的起點不是活動，而是安息；不是策略，而是「認識」。而這「認識」根植於希伯來文的「知道」（yada'）—一種不只是頭腦和資訊上的認識，而是涵蓋情感、關係、經驗、順服及被真理的改變。城市宣教是一段「認識上帝、認識自己、認識城市」的屬靈旅程。

認識上帝：在安息中與祂相遇

詩篇第四十六篇描繪的景象與今日的城市大同小異：列國喧嚷、世界失序、人心搖動。然而，在這戲劇性的混亂中，上帝宣告：「你們要休息（rapa），要知道（yada"）我是神。」（詩四十六10）這節經文常被理解為安靜靈修的邀請，但其原意更深、更具力量。rapa 是「放下武器、停止掌控」——不是溫柔的安靜，而是放手，停止用自己的方法；而yada‘則是「衷心地承認祂為主、進入順服的關係」。因此，這句話不是說：「安靜一下。」而是說：「停止扮演神，承認我才是神。」

對城市牧者而言，這不是抽象的神學，而是牧職生活的寫照。我們常不自覺地以為：「沒有我，教會維持不下去了。」、「我不能停下，因為需要太多。」、「所有人都在期待我（立即）回應。」然而柏祺博士（Bakke）指出：「城市宣教永遠不是從城市開始，而是從神對城市的心開始。」若我們不能先停下來，我們便無法觸摸祂的心。耶穌的生命展現了這種節奏：祂不被城市的需要或人的期望牽動，所作的時刻與父相連。

依納爵曾言：「默觀並不使我們離開世界，而使我們以被神觸摸的眼睛重新走入世界。」盧雲神父（Nouwen）亦提醒：「若我們本身未在神裡得安息，我們無法把祂的平安帶給世界。」因此，認識上帝並非宣教的預備，而是宣教本身。城市宣教不是從忙碌開始，而是從安息湧流；不是從「做」開始，而是從「知道祂是神」開始。

認識自己：情緒與靈性的真實是宣教的土壤

若認識上帝使我們回到「誰是神」，那麼認識自己則帶我們回到「我們是誰」。史卡吉羅（Scazzero）一語道破：「情緒不健康的人，不可能有成熟的靈性。」牧者之所以無法安息，往往不是因為沒有時間，而是內心沒有空間。忙碌成為逃避內心真實的屏障；活動成為壓抑焦慮的方式；回應需要成為掩蓋孤單的策略。靜默令人不安，是因為它迫使我們面對尚未命名的恐懼、未處理的傷口、對肯定的依賴、對掌控結果的焦慮，以及用事工證明價值的衝動。

盧雲稱獨處為「轉化之熔爐」，因為人在其中既感到赤裸、脆弱，卻也重新被邀請以神的眼光看待自己。安息日則給我們一個空間承認自己的有限，操練「不扮演神、不靠自己維持世界的運作。」重新學習：「我是受造物，我可以停下。」靜修更讓牧者面對「真我」與「假我」。若牧者不能在神面前真實，就會在城市裡扮演「假我」；若不能在神裡找到身份，就會在事工中尋求肯定。在神面前認識自己，讓宣教從生命自然流露，而非被焦慮驅使。

認識城市：在安息中培養屬靈洞察

城市宣教不僅是策略與分析，更是一種默觀——以神的心看城市，以基督的眼光看人，以聖靈的敏銳看痛苦與盼望。凱勒牧師（Keller） 指出：「城市不只是需要被福音化，它也需要被理解、被愛。」牧者若不停下來，便只能看見城市表面的需求，而無法看見人心真正的渴望與靈裡的呼喊。唯有在安息中，我們才聽得見城市的聲音：青年世代的無力與焦慮、移民潮下家庭的撕裂、職場上的偶像、基層社群的沉默痛楚、老年人的孤單和呻吟。柏祺博士提醒：「愛城市的第一步，便是聆聽。」而安息是聆聽的前提。沒有安息，即使站在城市中，也無法真正「認識」它。唯有在安息裡，我們才能辨識神在城市中的作為、祂的眼淚與祂的邀請。

牧者難以實踐的深層障礙

美國巴納（Barna）在2022年的調查指出，超過四成牧者曾認真考慮離開牧職，主要因為疲乏、情緒耗竭與無法持續承擔的壓力。相信不少牧者都明白安息的重要，但難以實踐的原因並非意志薄弱，而是靈性、人性、文化與體制上的深層阻礙。首先，牧者的身份常被綁在「被需要」之上：忙碌成為證明自身價值的方式；安息反而暴露不安全感。其次，安靜迫使人面對自己的情緒、創傷、孤獨與渴望，不少牧者寧願繼續忙碌，也不願面對內心的真象。第三，不少教會文化獎勵「反應式領導」，牧者整日在「緊急」的事情中打轉，卻無力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事，如靜修與辨識。第四，缺乏同行者與屬靈導師，使牧者難以建立健康節奏，孤單的領袖更容易倦怠，也更難安息。這些深層因素使安息成為最具挑戰的屬靈操練，但安息也正是帶來最深遠轉化的窗口。

結語

城市宣教不在於更快的腳步，而在於更深的「認識」；不在於活動的頻繁，而在於生命的轉化；不在於牧者的能力，而在於牧者是否「知道祂是神」。當牧者在安息中認識上帝、在真實中認識自己、在聆聽中認識城市時，他便成為：

• 帶著神的平安走入混亂的人

• 帶著神的眼光注目城市的人

• 帶著神的憐憫服侍社群的人


真正的城市宣教不會在城市的節奏中迷失，而是在上帝的節奏中認識自己、認識城市，從而參與祂的作為。

(原刊於第95期《使命與領導》，2026年1-3月)

作者為城市轉化學院院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