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人雋語：那陣時不知道——「聆聽」保護了我

曾有幾年在機構服侍，有一次謙叔（陳喜謙牧師）來早會分享。他說話不多，但反覆叮囑同工要「彼此相愛」。「彼此相愛」是怎樣出現的？只靠意志去遵從教導，似乎不是長遠之計；聽說「情感培育」是關鍵卻常被忽視，而「愛」和「聆聽」的關係，我也是後來才領悟。

我對聆聽的反省應該是從神學院營會的活動開始：老師（歐醒華牧師）請同學三人一組，輪流分享，當一位分享完，另外兩位就以一短句（共鳴句）回應。在過程中，要「很自覺」才壓得下建議的衝動，又要忍住不以自己的經歷去回應，有些不慣。但這樣既可專心聽，不必分神去籌算如何回應；又不用接收別人滔滔不絕（很多時是與分享內容無關）的回應，實在不錯。

畢業後，我回到母會服侍，同工之間有每周的「安靜」，漸漸上主讓我發現「聆聽」不只教我去愛，更保護了我。事緣是限聚令來到，同工之間難見面，怕關係變得疏離，我們就試試每星期zoom（安靜、代禱）——先由一位同工用詩歌或經文分享，約20分鐘。可能是因為用zoom，不便回應，大家最多只為釐清而提問；之後就分組，兩三人輪流分享，彼此代禱。分組都是隨機編排的，對象時有不同，好處是較能避免對同一人過度倚賴。在分組時，我們會聊到生活種種——工作的壓力、子女無間生病的無奈，談自己或家人的需要，或在哪些地方經歷神。就這樣，我們為大家所經歷的美好而感恩，為彼此的擔憂和缺乏去祈求。原本吝嗇付出時間的我，奇妙地愛上這時段，後來讀到一部靈修作品，(註1) 才知自己為何會由抗拒變為期待。

原來當同工講述如何面對困難、如何經驗上主的幫助，當對方由衷讚嘆，我感到自己也分享到他們的快樂；這是生命的連結，正滿足了每個人受造的心理需要，回應了創造主的心意。

在分享時，大家會提到自己的成長、家庭問題和自身的軟弱⋯⋯這讓我看見這些和我一起服侍的人的不同面貌，並自然會多了想起他們常在夾縫中掙扎，總是為家人、為弟兄姊妹付出努力，心裡佩服、驚嘆。藉著每星期的聆聽，同工的生活在我眼前變得更具體，讓我較能完整地看見一個「人」。以致在合作時，我感到我更願意去信任對方，更願意在他們面前呈現軟弱，也更能坦誠地提出具挑戰性的意見。在同工顯得不耐煩時，我會想起她／他的家人如何令他們忙得團團轉，或在其他事上，他們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；而當發現同工的工作出現問題，我也能更願意去理解和接納。

用心去傾聽一個人，了解她／他所遭遇的困難、知道他人正在掙扎，提醒我別要對人妄下判斷。每人背後都有故事，都受著很多我未必了解的事所影響；這樣的聆聽幫助我放下「理所當然的假設」，讓我較能寬容待人——將心比己，如果落入對方的處境，我可能會處理得更糟。「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喜樂，也有困苦。我們所有人都比表面看來，更不簡單。」 因為聽過別人的辛酸，記得他們有過的困難，讓我更能與喜樂的人一同喜樂。

與人相處總有挑戰，不難想像，如果缺乏聆聽的操練，我好可能早已失去耐性，會變得越來越武斷，變成一個我不希望成為的人。此外，上主帶我發現這樣的聆聽正「救我脫離凶惡」。因為教牧（或很多從事助人行業的）經常要回應他人、滿足別人的需要，個人的需要很易被忽略。其實，教牧也需要被聆聽，需要安慰、關心和鼓勵，特別是在生活太忙或過於封閉，缺乏朋友或家人的情感支援時，不單只容易耗盡；當自身的情感需要得不到滿足，就許會不自覺地從牧養（或與受助者）的關係中尋求滿足，令關係變得扭曲，甚至釀成依附關係、情緒勒索、屬靈勒索或婚外情等嚴重問題。

另一方面，長期埋首在教會服侍的生活形態，很易與大眾脫節；又或因經常負責真理教導，也容易令人站在道德高地去評斷他人。聆聽的操練，教我多了解他人的處境，提醒我別要把複雜的人生簡單化。唯有這樣，我才有機會稍為謙卑地與人同行；才曉得更尊重每個獨特的他者，尊重他人所作出的抉擇，更開放地陪伴他人在靈程路上尋求神的心意、察驗聖靈的臨在。

我原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，經過在關係中持續地聆聽，我感到上主不斷幫助我把生命敞開，與人一起把掙扎和憂慮交託祂；彼此聆聽，讓人和人之間多了連結和信任，這正是群體所需要的。「聆聽」是一趟需要以生命投入的旅程，願人都緊靠聖靈，學習傾聽自己和別人，好讓我們不只談論愛，而是更切實地活出愛，讓「聆聽」成為滋養生命的禮物。

(原刊於第93期《使命與領導》，2025年7-9月)

作者為時代論壇執行編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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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註1．詹姆士馬丁著，陳芝音譯：《平凡見神妙：耶穌會士提供的生活指南（下）：在主內生活》（台北：光啟文化，2016 年），頁 105 至 108。